杨波
纵观历史,中华民族向来都是观测天文、研究天文和利用天文的民族,五千年的中华文明史孕育着极其丰富的天文学史。《史记》作为二十四史的第一部,是纪传体的通史,内容是“十二本纪、十表、八书、三十世家、七十列传,凡百三十篇”。这一百三十篇中有专门讲天文的,就是著名的《史记﹒天官书》,记载的是司马迁及其前人对天文学研究的成就。天官,是指天上的星宿,天官书就是天文学。《天官书》是我国二十四史中最早开创天文志先河的历史著述,对我国天文志的发展,对中华民族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。
司马迁不仅是位伟大的史学家,也是卓越的天文学家。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是西汉时期的史学家和天文学家,他博学多识,曾随当时著名天文学家唐都学习天文历法知识。司马谈的官职是太史令,其最为重要的工作就是负责观测天象、制定历法。司马谈去世之后,司马迁继父职,做了太史令,继续在史学和天文学方面深耕,终于开花、结果,写出了经典名著,并与唐都等人一起参与制定了汉武帝时期重要的历法--《太初历》。唐都是当时最高水准的天文学家。司马迁与他共事,可以随时向他请教。因而司马迁在天文学上取得的巨大成就,与司马迁的家学渊源分不开,与司马迁的本职工作分不开,也与司马迁自己的坚韧和勤奋分不开。司马迁发愤著书,感天动地,他把自己活成了天空中最耀眼的星,两千年来滋养着无数读书人的心田,并给予他们巨大的生命力量。
《天官书》全文8107字,正文6896字,赞1211 字,记载了历史上的天文天象与天体的运行规律,表达“天人合一”的理念,探索季节变化与农业丰年,创造中华民族独特的纪年方法。《天官书》正文,是司马迁剪裁熔铸当时的天官星占著作而写成的天文史传。在科学思维的萌芽与宗教、神话相混杂的时代,司马迁创造《天官书》是独具慧眼的,他第一次把古代的天文科学纳入了历史论述的范畴。《天官书》建立了一个完整的“司马氏”的星官体系。我国古人为了辨认恒星、观测和记录天象的方便,把相邻或相近的恒星多寡不等地组合起来,并进行命名,称为天官,也称为星官。司马迁把星空划分为五大部分,包括中、东、南、西、北五宫,并加以详细描述。与此同时,他以北极和黄赤道带的中间天区,不属于二十八宿的星官也划归到了五个星宫中去,形成了自己独有的特点,这与后代三垣二十八宿的划分是不同的。
《天官书》还记载了五大行星,分别是木星(岁星)、火星(荧惑)、土星(填星)、金星(太白)、水星(辰星)。木星是五星中最大的行星,围绕太阳公转一周约为十二年,是一颗吉祥的星。火星在中国古代被看作是一个不吉祥的星,当天下无道之时,哪个国家的星空之上出现火星,那么这个国家就有灾祸降临。土星每约二十八年绕天一周,每年进入二十八宿中的一宿,是一颗吉祥的星辰,“岁填一宿,其所居国吉”。金星又称太白金星,介于水星和地球之间,在地球上观测金星,光芒莹白,也称为启明星。水星,不容易观测,只有日出或日落时才有可能观测到。同时,《天官书》还对日、月、异星和云气作了简短的描述。日只讲了晕、虹与食,而且偏重于占卜。月讲到月行、月食和占卜。《天官书》对异星的考察,主要有国皇星、昭明星、五残星、大贼星、司危星、狱汉星、四填星、天狗星、格泽星、长庚星等,对这些星体的变异进行判定。《天官书》对云气的瞻望,也有占验的成分。文中指出,凡是望云气,若仰面才能望见,云气距人不过三四百里;若平望过去,见云气在树梢之间,相距大约千余里到两千里;若登高而望,才能见到云气与地面相连,距人约有三千里远近。
特别值得一提的是,在《天官书》中有关于“五星出东方利中国”的文字,“五星分天之中,积于东方,中国利;积于西方,外国用兵者利” 。1995年,在新疆尼雅遗址的一处古墓中发现了一块汉代蜀地织锦,上面绣有“五星出东方利中国”八个汉隶文字。这块织锦被誉为中国考古学最伟大的发现之一,也是迄今为止在新疆境内发现年代最早的带有“中国”字样的文物。
《天官书﹒赞》是《史记》全书中唯一的一篇长赞,系统地表达了作者天人关系的见解。尊重事实,承认自然界和社会活动的客观现象,这是一个科学家和历史学家取得成就的立足点。司马迁非常强调观测的重要性,并亲自考察百年以来的“行事”,得出“五星无出而不反逆行,反逆行,尝盛大而变色;日月薄蚀,行南北有时”这样的承认自然界客观规律的科学结论,这是相当进步的思想。
司马迁作为天文学家,他能够把天文现象与历史问题结合起来,用天文学来解释历史规律,这一点在当时是非常难能可贵的。司马迁在《天官书﹒赞》中这样写道,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出现日食三十六、彗星三见等现象,联系到国家兴衰成败、诸侯力政、五霸迭兴及至战国到秦汉之际的社会动荡不定,可以得出,天体运行三十年一小变,百年中变,五百载一大变,三大变一纪,三纪而大备。为国者必贵三五。司马迁讲天运,更重在讲人事,特别强调当政者一定要重视三十年和五百年。三十年是一世,在农业社会,英明的君主如果三十年励精图治,一个国家便可以由贫到富、由弱到强。五百年是一个漫长的年月。孟子曰,五百年必有圣人出。圣人出是要奉天承运、改朝换代的。因而三十年和五百年非常重要!
司马迁的老师董仲舒倡导“天人感应”思想,司马迁并没有跟风盲从,而是要“究天人之际”。其思想倾向是天人相分,强调成败兴衰在于人心向背。司马迁在“日变修德”一段中,明确表示:“国君强大,有德者昌;弱小,饰诈者亡。太上修德,其次修政,其次修救,其次修禳,正下无之。”强调统治者在“天变”面前修德、修政的重要作用,重视人心向背,这是非常重大的进步!
《天官书》开创了把天文学载入国史的先例。至此以后,历代许多正史,《天文志》记载天文星象,《律历志》记载历法,《五行志》记载天变灾异,成了必备的体例。自五帝时期的重、黎到汉武帝时期的司马迁两千多年,从司马迁到今天,也是两千多年,司马迁砥柱中流,承前启后,创造出独特的天文观,通过《天官书》集中地体现出来。每当夜晚仰望苍穹,望着满天星斗,叹人世有代谢,羡星体之永恒,不禁感慨系之。人类何其渺小,当且行且珍惜!
(作者是中国史记研究会常务理事,执行秘书长。原载2025年《史记论丛》第二十一集。)